人民幣雜志首席金融觀察員 | 大河

當前，日本央行正站在一個關鍵的十字路口，其貨幣政策決策陷入了兩難的困境。一方面，通脹壓力不斷攀升，似乎暗示著加息的緊迫性；另一方面，美國關稅政策帶來的經濟不確定性，又讓日本央行在行動上有所顧慮。

從通脹角度來看，日本的通脹形勢呈現出復雜且微妙的態勢。日本總務省公布的數據顯示，今年4月日本去除生鮮食品后的核心消費者價格指數（CPI）同比上升3.5%，連續44個月同比上升，其中大米價格同比上漲98.4%。到了5月，情況愈發嚴峻，核心通脹率攀升至3.7%，為2023年1月以來的最高水平，這一剔除新鮮食品成本的數據高于經濟學家預期的3.6%，也高于4月3.5%的讀數。5月整體通脹率為3.5%，雖低于4月的 3.6%，但這已經是通脹率連續第38個月超過日本央行2% 的目標 。就連日本央行密切關注的所謂 “核心 - 核心” 通脹率，也從4月的3% 攀升至3.3%。

日本央行政策委員田村直樹表示，一直在上升的基礎消費者通脹不太可能轉為下行，因為預計企業將堅持提高工資和價格的做法。日本4月和5月的消費者通脹表現強于預期，最近食品價格上漲可能受到長期勞動力短缺和氣候變化等永久性因素推動 。并且，他認為日本的中長期通脹預期隨著價格上漲的普及而逐步上升，個人判斷企業和家庭的通脹預期已經達到2% 左右 。按照這樣的形勢發展，通脹上升速度可能超過日本央行預測，實現價格穩定目標的可能性很大，而且可能比預期更早實現。

然而，就在通脹壓力高企的情況下，日本經濟卻并未展現出與之相匹配的強勁態勢。日本內閣府發布的數據顯示，經季節調整后，日本2025年一季度實際國內生產總值（GDP）環比下降0.2%，按年率計算下降0.7%，這是日本經濟時隔一年再次出現負增長 。導致這一現象的原因主要有兩方面：其一，消費增長乏力，個人消費在日本經濟中占比超過一半，但一季度環比增幅接近于零，物價上漲是主要原因，自去年底起，日本國內大米和蔬菜價格持續上漲，影響了日本居民的消費能力和意愿，還導致肉類、魚類等食品消費出現負增長；其二，日本出口表現不佳，貨物和服務出口環比下降了0.6%，進口環比增加了2.9%，出口下降主要受知識產權使用費減少，以及去年第四季度大型研發服務訂單結束等因素影響，同時，美國關稅政策的潛在威脅也對市場信心產生了一定影響，而進口增長又進一步拉低了進出口對經濟增長的貢獻 。

美國關稅政策對日本經濟的沖擊不容小覷。美國是日本重要的貿易伙伴，美國關稅主要打擊日本的制造業部門，而該部門占日本國內生產總值的約20% 。日本的汽車產業、航空航天相關產業等均受到波及。汽車制造業是日本支柱產業，占其制造業產值50%，行業上下游就業人口達558萬，且美國是日本汽車最大海外市場，日本對美汽車及零部件出口約占對美出口總額30% 。若美國對汽車及零部件加征25% 關稅，日本車企年利潤將縮水近300億美元，豐田、日產等頭部企業利潤會暴跌，同時還會波及汽車零部件供應商、原材料物流等龐大上下游產業鏈 。美國近期宣布對飛機及其相關零部件進口加征新關稅，也會影響日本制造業，日本三菱重工和川崎重工負責波音787客機主翼和機身超30% 的制造工作，新關稅落地會使這些企業成本激增，可能導致生產延誤、削弱與波音等合作伙伴的關系，進而影響日本在全球航空航天產業鏈中的地位 。

在這樣的經濟背景下，日本央行的貨幣政策決策變得異常艱難。如果為了應對通脹而選擇加息，雖然有助于抑制物價上漲，但可能會進一步打擊本就脆弱的經濟復蘇。加息會增加企業和個人的借貸成本，抑制投資和消費，對于消費增長乏力、出口又受到關稅沖擊的日本經濟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日本央行行長植田和男此前強調，由于美國貿易政策存在 “極高” 不確定性，有必要暫停加息 。

可如果維持利率不變甚至降息以刺激經濟，通脹問題又可能會進一步惡化。持續的高通脹會侵蝕民眾的購買力，降低民眾生活水平，引發社會不穩定因素，也不利于經濟的長期健康發展。從日本央行內部來看，政策委員之間也存在明顯分歧。田村直樹認為央行應考慮毫不拖延地進一步加息，因為通脹可能比預期更早達到目標 。但同日公布的6月會議意見摘要顯示，政策委員會內部存在更為謹慎的聲音，一些委員認為在前景極不確定的情況下，央行暫時維持當前政策利率是合適的 。

日本央行去年結束了長達十年的大規模刺激計劃，并在1月將短期利率上調至0.5%，認為日本即將持續達到2% 的通脹目標 。但如今，美國更高關稅的經濟影響迫使其下調增長預測，并使下一次加息時機的決定變得復雜。日本央行在5月的預測中，預計基礎通脹將停滯一段時間，然后在截至2027財年的三年預測期后半段重新加速至與價格目標一致的水平 。但這一預測應被視為臨時性的，容易根據美國關稅政策的發展進行大幅修正 。

日本央行目前正處于左右為難的困境之中，通脹壓力和經濟增長的雙重挑戰，以及美國關稅政策帶來的外部不確定性，使其在貨幣政策決策上舉棋不定。未來，日本央行需要在穩定物價、促進經濟增長以及應對外部沖擊之間找到一個微妙的平衡，這對于日本經濟的走向至關重要，也將對全球經濟格局產生一定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