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滿滄  圖/微攝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

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

君應有語，渺萬里層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誰去？

橫汾路，寂寞當年簫鼓。荒煙依舊平楚。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風雨。

天也妒，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

千秋萬古，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丘處。

 ——金.元好問《摸魚兒.雁丘詞》

有一年深秋，我到江蘇鹽城國家級珍禽自然保護區采風，了解到全世界野生丹頂鶴當時僅剩下三千多只，其中每年就有一千多只飛到此地越冬，這里成為全球最大的丹頂鶴越冬棲息地。在保護區內，我專程去參觀徐秀娟烈士的簡易紀念館，面對著一張張圖片和實物，令我回到上世紀八十年代保護區初建時的場景之中，一下子就想起元好問的這闋詞，詞中的大雁幻化為眼前的丹頂鶴，它們翱翔天空的完美儀態在我腦海里盤桓良久。

丹頂鶴是單配鳥類，自由戀愛，一夫一妻，一對丹頂鶴中若有一只死去，另一只會獨居直死。故此，在我國傳統文化觀念里，丹頂鶴承載著吉祥忠貞、延年長壽的情感和理想，成為歷代文人用詩詞歌賦和繪畫等藝術表達方式贊美的主角。

上世紀五十年代以后，由于自然環境的惡化，至1975年我國野生丹頂鶴總數僅存140只左右。因為丹頂鶴生性極其敏感，人們無法接近，而黑龍江扎龍濕地有位漁民徐鐵林熟諳丹頂鶴的秉性，能與之和諧相處，多次把受傷的丹頂鶴救回家養好傷又放飛。徐鐵林身懷養鶴絕技，當地保護區請他參與管護工作，并把保護區的牌子掛在他家大門囗。自此，徐家開始與丹頂鶴生死相許的感人故事，徐鐵林就是徐秀娟的父親。

徐鐵林和同事一起，整天奔波在扎龍二千多平方公里的濕地里，摸清每一處鶴巢的具體情況，成功探索出“人工孵化+野外散養”的“半野化”保護方式，成活率很高，野性也得以保持，成為國際上人工重建鶴類遷途徑的唯一成功范例。長女徐秀娟從小跟著父親在火炕上孵鶴，耳濡目染，言傳身教，熟練掌握養護丹頂鶴的技術。1986年5月，徐秀娟從東北林業大學進修結業后，接到江蘇鹽城自然保護區的邀請，來此共同創建灘涂珍禽自然保護區。小徐沒有絲毫猶豫，隨身懷揣三枚丹頂鶴蛋，一路用體溫暖著，坐了三天三夜火車，來到鹽城。

當時，丹頂鶴人工孵化還屬世界前沿課題，沒有成功的先例。即使在親鶴的羽翼下，溫度稍有變化，就會胎死殼中。徐秀娟憑著驚人的毅力，成功實現世界上首例在越冬地人工孵化丹頂鶴，并且孵化出的小鶴體格強壯，比正常周期能提前二十多天展翅飛上天空。但這種“半野化”的幼鶴很容易迷路走失。

1987年9月15日，徐秀娟發現幼鶴飛走未歸后，她騎著自行車和同事們整整一天都在蘆葦蕩中蹚水尋找未果。第二天一大早，她聽到幼鶴的鳴叫，沒顧上吃飯就又騎車出門尋找，終因疲勞過度，體力不支，趟水過河時淹沒在沼澤里。這位二十三歲的美麗女孩被追認為我國環保戰線上的第一位烈士，新聞媒體及時宣傳報道，感動著無數國人。1990年著名作曲家解承強根據她的事跡譜寫成獨唱歌曲《一個真實的故事》，經初出茅廬的歌手朱哲琴細膩凄美的演唱，引起強烈反響。

徐秀娟去世后，徐鐵林的兒子徐建峰退伍轉業，分到齊齊哈爾市的大型國企工作。1997年經父母反復勸說，徐建峰放棄城里的工作，來到扎龍濕地擔任丹頂鶴孵化中心主任，一干就是十八年，2014年4月在丹頂鶴繁育孵化的關鍵時期，徐建峰為了觀察保護馬上就要破殼而出的小鶴，騎著摩托車陷入沼澤地，在姐姐犧牲二十七年后為丹頂鶴獻出了四十七歲的生命。在整理他的遺物時，同事發現徐建峰每日裝在貼身口袋里的工作證夾層里，珍藏著一張姐姐徐秀娟的黑白照片。

徐建峰犧牲那一年，女兒徐卓正在東北農業大學讀園藝專業，她立即向學校提出申請放棄保研機會，轉學到姑姑曾就讀的東北林業大學學習野生動物保護。2016年8月徐卓畢業后，主動回到扎龍自然保護區，接過爺爺、姑姑和父親養護丹頂鶴的責任。她說：“只有在這里，我才能找到內心的安寧。......我的姑姑，我的父親，盡管生命像流星一樣劃過夜空，但我想他們是幸福的，只是把無盡的思念，留給了我們。……我一定把它續寫下去，這樣我們就仍然相守。”徐鐵林夫婦經常說，他們家一生只做兩件事：十月送他們離去，春天等待迎接他們歸來。

“他們”這些丹頂鶴早已成為徐家的重要成員，直教三代人生死相許。

我和徐秀娟同歲，她犧牲后不久，我在大學校園里報欄里的《中國青年報》上讀到對她的宣傳報道和有關領導人的題詞時，不禁潸然淚下，至今記憶猶新。三十多年后，在她曾居住過的茅草屋改造的紀念館里憑吊沉思，“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之問重重地撞擊著我的心靈。淚眼婆婆中，那只為失去伴侶而“竟自投于地而死”的大雁復活了，幻化為丹頂鶴般美麗可愛的女孩徐秀娟，清純、圣潔、癡情、精靈般朝我微笑著走來。

元好問為山西忻州市韓巖村人，出身顯赫，三十一歲進士及第，是我國金元時期最有成就的一代文宗，也是宋金對峙時期北方文學的代表人物。太和五年（1205），十六歲時和同伴一起去并州參加科舉考試，途中遇見獵人射下一只大雁，另一只在空中哀鳴后撞地而死。殉情的大雁觸動元好問的側隱之心，他買下大雁并埋葬，并壘石作標記，命名為“雁丘”，填詞記之。

元好問沒有責怪射殺大雁的獵人殘忍，卻感動著大雁的癡情，開門見山地發出人世間“情為”為何能讓人付之死生之問。時光匆匆流逝，大雁葬身之地如同當年漢武帝來過的橫汾路一樣，不見當年的繁華景象，如今荒野蕭索，四周沉寂。曾經破秦平楚之地，風流盡散。即使用悲惋的楚辭招魂，山鬼在風雨中哀啼，一切皆不能從頭再來。只有大雁的忠貞不渝感動著后世人們來此憑吊懷念，永遠銘記在心。

是的，惟有真情長留人間。2021年由陽春三月影業公司投資拍攝的公益電影《丹頂鶴女孩》公映，真實再現了徐秀娟護養丹頂鶴并為之生死相許的故事，為世人留下一首永遠難以忘懷的生命之歌。“情之所至，生可以死，死可以復生。生不可以死，死不可以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湯顯祖.《牡丹亭.題詞》）帝王將相的榮光終被時光磨滅，“鶯鶯燕燕”式的庸俗感情很快就化為泥土。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徐家三代人對護養丹頂鶴至性至情、感人肺腑的事跡，就是對元好問這一世紀之問的最好回答。

楊滿滄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金融作協理事，資深金融工作者，管理學博士。原文已發表在２０２４年第１１期《金融博覽》雜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