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光中/文

寫作對于不喜歡的人來說是煩惱乏味的事情，但對于喜歡的人來說就比較有趣。尤其是業余的文學性抒寫，如果在職業謀生之余的靈魂放飛中，依然保持著對真善美的向往和追求，那么覺得有趣的，可能就不止于作者自己。

胡艷超是一個有故事的人，也是一個有趣的人。他曾這樣介紹自己：上過小學、中學、大學、碩士、博士，沒上過幼兒園；當過紅小兵、紅衛兵、民兵，差點當上解放軍；做過農民、翻砂工人、金融民工、現職公務員，兼做社會工作（注1）……這樣的生活經歷，讓他深入真切地體驗了社會生活的多方面，而他從 “深漂”中的一員成長為深圳金融管理人的過程，又使他獲得了對生活不同維度的觀察和思考。這些對于一個喜歡寫作的人來說，非常重要。

胡艷超還是一個業余愛好廣泛的多面手：中國金融作協會員，中國金融音協理事，中國金融攝協前主席團成員。曾兩度獲深圳市音樂界年度最重要獎項“深圳市音樂工程獎”，拍攝的微電影分獲中組部教育專題片二等、三等獎，平時還常出沒于網球、羽球等運動場陶醉于體力比拼……當他在親歷的生活中撿起一些有趣的片段，融入自己對人生、對社會的觀察和思考并匯諸筆端，就成了有趣的《在深圳灣眺望》。

記得幾年前在深圳市一次金融職工美展開幕前，他寫過一篇題為《金融藝術：讓生活更美好》的文章（注2），對深圳、深圳人與深圳金融的進取精神和創造活力觀察獨到，對深圳金融人在本職工作兢兢業業、銳意進取的同時不斷追求自身素質的錘煉與升華也深有感觸，體現了一個深圳金融管理人的情懷，也體現了一個特區建設者的思考。這些情懷和思考，與《在深圳灣眺望》一脈相承。

《在深圳灣眺望》中，作者從流動的歲月中所拾起的一個個生活場景或情感片段，都帶有濃郁的深圳風情和時代個性。當“潮起潮落，日月輪回，走過的路、經過的事、見過的人，歷歷在目”：不管是在咣當咣當地搖晃著擁擠的綠皮車廂，還是在臨時搭建的人才招聘現場；不管是在沖業績關鍵時點的公司辦公室，還是在集團公司盛大的新聞發布會；也不管是撫慰勞動者、滋養普通人的隆江豬腳飯，還是光線噴射，詭異迷離的重金屬音樂酒吧……那些場景與場景里的人和事，在時過境遷之后，依然讓人有似曾相識的親切和感同身受的共鳴。而對那些不同時間投身改革開放進程的深圳人來說，不管來自哪里，也不管曾經經歷過什么，在融入深圳這座城市的過程中，也大都走過類似從緊張、拘謹、不安到逐步釋然，進而“開始從容自信，心生美好”的心路——那些，都是深圳這座國際化大都市一路走來留下的珍貴老照片、背景色，也是普通勞動者奮斗其中的青春足音。

故鄉是承載著人類復雜多維情感的文學母題，也是自古以來各類體裁文學抒寫的重要題材。對于在改革開放大時代中闖蕩深圳的“深一代”來說，故鄉既是他們獨特的文化烙印和情感符號，是他們記憶深處的溫暖港灣，也是他們心靈慰籍與力量支撐的精神源泉。因此大多數移民深圳的“深一代”都有濃重的故鄉情結。《在深圳灣眺望》中關于故鄉的抒寫，與宦游羈旅、商賈行走、征人戍邊或普通游子等因時空阻隔而形成的古典式鄉愁不同，也與城鄉夾縫焦慮之中因身份撕裂而形成的現代困境不同。書中那些關于故鄉的情感和故事，都深深地打上了作者個人與時代的雙重烙印。

當作者暫時停下匆忙的腳步駐足于深圳灣畔，那個當年背井離鄉的“深漂”求職者已成長為特區金融管理人，這座城市留下了他為之奮斗多年的心血和汗水，而這座以開放包容著稱的移民城市也擁抱了他，給予了他施展才華的機會和舞臺。因此作者對于故鄉的抒寫，字里行間更多的是一種從容淡定的文化認同，是在時代變遷中對故鄉本源的探尋與感恩，是長期離家時間斷裂之后對于故鄉田園生活的重構，以及對故鄉民俗美學的感懷與崇敬……《大沖邊的舊屋》、《大垸里的老屋》、《大山里的茅屋》、《鮮活的小販》、《流逝的梅川》、《浴佛井》、《大江東去》、《“雙搶”來了》、《燈火里的小鎮》、《黃梅戲的源頭在哪里》等等，都通過或虛或實的抒寫，流露出作者對于故鄉歷史和現實的感懷，表達著作者對于故鄉的精神原鄉之戀。

人生本來就是一場旅行。用“人在深圳”的職場打拼之旅、“夢里家園”的故鄉尋根之旅和一場 “遠方不遠”的詩意之旅，來概括人生旅程的幾個重要段落，是一個有趣的思路。其中的起承轉合與喜怒哀樂，既體現了個人人生歷程和成長軌跡，也與社會變化和時代變遷的脈搏共振同頻。

當深圳到處都是建筑大工地的時候，從故鄉咣當咣當地奔向特區，那時的深圳是遙遠的；而當深圳已建成國際化大都市，參與其中的人，就覺得世界的天涯海角也不再遙遠。作者在悠然自得的詩意之旅中，以另一種身份和角度體驗社會生活的多元，筆下流淌著對自然的熱愛、對歷史的敬畏、以及對生活的思考和感悟：從血色河西的歷史掌故和風沙狼煙，到敦煌莫高窟與珞珈山的故事情緣，從扎尕那的美麗風情和神奇造化，到神農架雪夜小鎮的世事變遷……作者的筆觸穿梭于自然和人文、歷史和現實的世界，捕捉時代變遷在生活中留下的痕跡，感受高原山川江河大地的情感溫度。而喀納斯冰河救馬的震撼場面，金絲猴妙趣橫生的動物世界，倫敦地鐵抓竊賊的驚險情節，金絲雀碼頭衰落的時代感慨……那些繪聲繪色的描寫，既洋溢著作者熱愛生活、追求美好的詩意激情，又閃耀著從容自信、視野開闊的理性火花。

文字是文學最重要也是最基本的形式要素，有趣的文學抒寫離不開優美的文字。《在深圳灣眺望》的文字流暢樸實，準確傳神。比如：天空已經灰蒙蒙，呈現出苦悶的表情，街頭的樹木顫顫巍巍，仿佛面臨大考的學生，枯葉禁不住壓力紛紛墜落，在地上旋轉畫出圓圈，這是強臺風的典型狀態。（《臺風即將來臨》）這段生動傳神的場面描寫，鋪敘了開頭，烘托了人物自始至終的焦急和無奈。再比如：小鎮的傍晚是與四周山峰的云霧一起到來的，當霧氣涌向屋頂、街道時，路燈、汽車尾燈就是涂抹西洋油畫的筆……或濃或淡、或彩或素，或單線條或大潑墨，或清晰或模糊。街上五顏六色的傘，恰到好處地點綴在畫面不同的位置，傘下行人的步履讓畫面由三維變成四維，十分靈動……（《燈火里的小鎮》）這段文字描寫了小鎮之夜寧靜、祥和、美麗的畫面，而讀者也不難讀到畫外之音：小鎮過去的閉塞冷清，已經漸變出煙火人間的溫情與活力。

除了情景交融的描寫，《在深圳灣眺望》中一些夾敘夾議或直抒胸臆地表達真情實感和生活感悟的文字也值得一讀。比如：荒涼大漠，戈壁深處，一座座城堡關隘，見證一代代熱血男兒的奉獻，付出青春甚至生命……一個個游客走過，他們可能是享受自在生活的退休人士，或者忙里偷閑的職場精英，富足與愉快寫在他們臉上，一如敦煌壁畫上大唐盛世的人們，端莊豐腴，衣裳華麗，自信大氣。草根百姓的面孔，最能彰顯一個時代的精神，體現民族復興的氣質……（《血色河西》）這些文字由景生情，由情思理，水到渠成。體現了作者的家國情懷與責任擔當，也較容易讓人心生認同。

《在深圳灣眺望》中類似的精彩章節很多。作者根據內容的時空范圍劃分章節，有利于渲染內容的歷史真實。在寫法上，有些以虛構敘事為核心，通過故事片段來反映社會現實；有些則以真實經歷為基礎，側重個人情感表達和生活寫照。雖然有一些以虛構敘事為核心的作品，在對人物的典型化塑造方面顯得有些不足，但是，作者將豐富的生活經歷、敏銳的觀察思考、精彩的文字表達結合起來，在對生活片段的描摹中融入真情實感，抒發自己對人生、對生活的感悟，從而讓那些人文的或自然的、歷史的或現實的場景躍然紙上，較好地為讀者展現了一幅幅情景交融而讓人若有所思的山河畫卷、深圳風情。

2025.5于深圳

本文作者是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攝影家協會會員）

注（1）梅川諧子：《回望》（微信公眾號“攝影文學吧”2017年3月31日）；

注（2）胡艷超：《金融藝術：讓生活更美好》（微信公眾號“攝影文學吧”2018.10.30）

（文中圖片除署名拍攝外由其本人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