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幣雜志首席金融觀察員 大河

在2025年陸家嘴論壇上，十二屆全國政協副主席、中國人民銀行原行長周小川就美元穩定幣可能推動美元化的風險發出明確警示，這一判斷基于當前全球金融格局的深刻變化，以及美元穩定幣在技術賦能下的快速擴張。從市場規模、資本流動路徑到國際貨幣體系的潛在重構，美元穩定幣已不僅僅是一個技術創新議題，更成為影響全球金融穩定與主權貨幣安全的重要變量，其背后的戰略影響值得各國高度警惕。

美元穩定幣的擴張態勢與美元化傳導機制

當前，美元穩定幣已形成顯著的市場規模與跨境滲透能力。截至2025年5月末，全球主流穩定幣市值合計約2300億美元，其中美元穩定幣占比超過95%，USDT、USDC等頭部品種的年度交易額高達28萬億美元，超過 Visa與Mastercard的年交易規模。這種 “鏈上美元” 的流通效率遠超傳統跨境支付體系 —— 通過區塊鏈技術，穩定幣實現了7×24小時實時到賬，交易成本普遍低于1%，而傳統跨境匯款的平均費率為6.62%，到賬時間需1-5個工作日。

周小川指出，美元穩定幣推動美元化的機制主要體現在兩個層面：一是繞過傳統金融監管體系，為新興市場提供 “便捷美元接入通道”。在中美洲及部分經濟轉型國家，美元穩定幣已成為當地居民規避本幣貶值風險的工具，形成 “貨幣替代” 效應。二是通過儲備資產配置強化美元信用循環——截至2025年一季度，USDT與USDC發行商持有美債規模達1200億美元，占其儲備資產的80%以上，這種 “穩定幣發行 - 美債購買” 的閉環，既為美元債務體系提供了新的資金來源，也使穩定幣成為美元信用的延伸載體。

美元化對新興市場的系統性風險

歷史經驗表明，美元化雖能在短期穩定貨幣匯率，但長期將削弱主權國家的貨幣政策獨立性與金融安全。以拉美國家為例，20世紀90年代以來的美元化浪潮導致部分國家喪失利率調控能力，在美聯儲加息周期中陷入“貨幣緊縮-經濟衰退”的惡性循環。周小川特別提醒，當前美元穩定幣推動的美元化具有更強的隱蔽性與技術賦能特征：通過區塊鏈錢包，資金可繞過SWIFT系統直接完成跨境流動，監管機構難以實時追蹤資金流向，這使得新興市場的資本賬戶管制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

從數據看，新興市場對美元穩定幣的依賴已顯現風險跡象。在部分通脹高企的國家，穩定幣交易量占當地跨境支付的比例已達30%，導致本幣流通范圍收縮，貨幣政策傳導機制失靈。更值得警惕的是，穩定幣的“去中心化”特性使得傳統金融監管工具失效，一旦出現市場恐慌，可能引發大規模資本外逃，加劇金融市場動蕩。2022年UST穩定幣崩潰事件中，數小時內就引發110億美元資金撤離，這種流動性危機的傳導速度遠超傳統金融市場。

對全球貨幣體系與金融穩定的深層沖擊

美元穩定幣的擴張正在重塑全球資本流動格局。一方面，它強化了美元在跨境支付中的主導地位——當前99%的法幣穩定幣錨定美元，使得美元在數字經濟時代的滲透力進一步提升。另一方面，穩定幣繞開傳統清算體系的特性，可能削弱央行對貨幣供應的控制力。中金報告指出，盡管100%儲備要求限制了穩定幣的信用創造能力，但存款向穩定幣的轉移仍可能導致銀行縮表，2022年以來美國約2.3萬億美元存款流向貨幣基金的現象，已凸顯金融脫媒風險。

在國際貨幣秩序層面，美元穩定幣呈現出 “雙刃劍” 效應：表面看，它通過技術創新鞏固了美元霸權；但深層看，其運行機制暴露了美元體系的內在矛盾——以美債為儲備的模式，實質是將美元信用與美國財政可持續性深度綁定。當前美國國債規模已達36萬億美元，穆迪近期將美國主權信用評級下調至AA1，若穩定幣持續增持美債，可能加劇市場對美元信用的質疑。花旗預測，到2030年穩定幣持有的美債規模或達1.2萬億美元，但這相對于龐大的美債市場仍屬杯水車薪，無法解決美國財政的根本矛盾，反而可能因穩定幣的高流動性特征，放大美債市場的波動風險。

國際社會的監管應對與中國的戰略選擇

面對美元穩定幣的挑戰，國際社會已開啟監管探索。歐盟、美國、中國香港先后出臺穩定幣監管框架，其中香港《穩定幣條例》要求100%法幣儲備、持牌運營及禁止匿名交易，成為亞洲首個全鏈條監管范例。這些監管措施雖旨在防范風險，但客觀上為美元穩定幣的合規化提供了通道，可能間接促進其擴張。周小川強調，在監管協調方面，全球仍面臨 “三無” 困境——無專職協調機構、無統一監管工具、無共識性規則，IMF框架下的討論因美國一票否決權難以推進，這使得新興市場在應對美元穩定幣沖擊時缺乏制度支撐。

對中國而言，需從三方面構建應對體系：一是加快人民幣國際化進程，依托數字人民幣(CBDC)的技術優勢，在跨境支付領域提供多元化選擇。截至 2025年5月，香港居民在深開立銀行賬戶超321萬戶，跨境代理見證開戶超41萬戶，累計交易近351億元，顯示人民幣在大灣區已有較好的使用基礎。二是強化跨境資本流動監管，借鑒香港經驗，建立穩定幣跨境交易的 KYC(了解你的客戶)與反洗錢機制，防止資金無序流動。三是推動國際監管合作，在G20等多邊框架下，倡導建立全球穩定幣監管協調機制，避免監管套利。

周小川的警示揭示了一個核心命題：在數字經濟時代，貨幣主權的爭奪已從 “信用競爭” 轉向 “路徑競爭”。美元穩定幣通過技術創新重構了資本流動路徑，這不僅是對新興市場貨幣主權的挑戰，也對全球金融穩定體系提出了新課題。各國需在技術創新與風險防范間尋求平衡，在開放合作與主權維護間制定策略，方能在這場貨幣體系的深刻變革中占據主動。